颠喧空邃

Part Ⅰ 回忆

"我来自那不勒斯,那个地方常年有温暖的阳光,空气清新,在我住的地方,能闻到北风送来的海水的咸味.时常有码头工人搬着一桶桶的鱼从我家楼下经过,这时我就会用我那把小号发出尖利的叫声吓他们,以前的邻居都告诉我.那时我是个调皮的孩子.安静的时候,我会一边吹着小号一边眺望远处的海水,似乎那里就是一切的尽头,海水很蓝,常常让我有想跃入海水的冲动,那时候我总是傻傻的笑.想象着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做一个水手,和大海还有远处看不到尽头的海融为一体......"

街道.潮湿的小巷,到处是垃圾.硕鼠在垃圾堆里穿行,而我.在这个二月的午夜,裹着一身二手的风衣,带着我的快掉漆的小号穿行在一个又一个的酒吧.
不..不.不是为了喝酒.因为我是米勒.米勒滴酒不沾.我只是要在那些酒吧里费力的演奏,让那些和我一样潦倒,或者是一样空虚的家伙们有个精神上的慰籍,而在这个庞大城市中生活的我.支持我的只是回忆.回忆那不勒斯的雨.

蓝火车.



我爱这地方,每次看到这个怪异的酒吧招牌,我总是会憋足了劲在舞台上疯狂的表演我的小号,如疾风骤雨,如雷霆闪电,让我的小号声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撞向每个听众的耳膜,而我也会忘了胸腔里燃烧的愤怒的火焰,完全,完全,完全痴迷的把灵魂丢在那列火车里.粉碎一切,让一切粉碎.

一轮飓风般的演奏,我把我对这个世界的愤怒,迷惑,感慨,对自己生命的不确定性,彷徨.失望,彻彻底底进行了发泄.

没人能告诉我我脑袋里想要的问题,政府、民主、前卫、潮流、艺术、边缘效应、时间、空间、过去、战争、毁灭、生活、欲望、宗教、势力、权利、名誉,他妈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他妈的什么?是为了什么?!没人能回答我.没有文字可以叙述.过去对我保持沉默,现在对我保持沉默,就连未来也不能给我一点点非常少的一点点的希望.一片虚无.孤寂的死灰色.

但是,惟独音乐,绝对的即兴,绝对的个性,绝对的畅所欲为.

它是毒品.

每当我结束演奏来到后台,总是感觉像从一个可爱的,冲满了美梦的泥沼里猛然丢到长满了尖刀的世界里.现实的力量无情的刺痛我.它让我流血,沸腾,尖叫.我就像一个总是维持在一百摄氏度的开水壶一样.

我是米勒,米勒·戴维斯,我很累

回到自己公寓里.我已经精疲力竭.电视里无聊的肥皂剧还在进行它低廉的表演,而我,只能把自己丢到浴缸里去享受片刻的宁静.
隔着浴室窗户听到外面的声音让人很安心.我把自己泡在水里,开始回忆起在那不勒斯美丽的阳光.

"我认识她,她叫苏珊娜,她妈妈是个毛纺工,爸爸常年在海上,"隔壁的斯迈跟我悄悄的说,我总是喜欢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秘密都被他发现,而他又迫不及待的想分享给别人的样子,他说的苏珊娜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最后一个恋人,

与她相识时我还不到十五岁,那是在一个黄昏,我用小号正吹着我自编的曲子,一边正欣赏整片被橙色染红的海水,直到我吹到尽兴准备回家了才发现这个女孩正用她淡蓝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亚麻色的秀发在空中飞舞.黄昏的光晕打在她脸上,一片圣洁,噢!我真的被她迷住了.最后她只小心翼翼的对我说"你吹的真棒"

我唯一能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就是这个了.那一天我都像在云雾里飘荡,四周都是她美妙的眼睛和亚麻色的头发像烟雾一样围绕着.

以后.我和她经常见面.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就像所有情侣经历的一样.

就像上辈子就认识一样,我在也离不开她,她也在离不开我.

一枚火星.一枚淡蓝色像冰一样的火星,燃烧了我.

而对我来说.燃烧了整个那不勒斯.

此刻她是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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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Ⅱ 毒品

Az 酒吧

我想今晚最忧郁的是巴特·迈克斯,他正坐在老费米的旁边低头抽着烟,

低头对我说了"夜晚又到来了.整个城市陷入了忧郁."他要了杯杜松子酒.慢慢的倒到喉咙里.老费米头也不抬的对我说:"他今晚已经是第13杯了."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抬起头注视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说"怎么了?经济大萧条.物价增值.有钱人都往下栽.低层的死的更惨.米勒.你这些都没看到吗?"
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我也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他说:"好吧,我上瘾了,毒品上瘾,在这个绝望的时候毒品上瘾不是最可悲的吗?啊?哈哈,三天,三天我卖光了我所有的东西来买火药和海洛因,这些是一个非洲来的乐手教我的,把火药和海洛因混合后做出来的东西叫做邦邦,它可以让你一天做梦,瞧瞧,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那个非洲乐手已经跳楼了.我也快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灌酒,不然我的手会一直抖......"说着他低下头哭了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哭泣的样子.

他推开手里的酒杯,喝下第14杯酒,带着眼泪蹒跚的走出酒馆,我跟着他,怕他会突然倒下.

巷子里他的背影非常落寞.我突然也忍不住想哭.一个伟大的人倒下了.一个好乐手,他的钢琴弹的出神入化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我,对我说:"我说,米勒.你看.我偷了隔壁邻居的柯尔特,正准备去卖....."他停了一下拿出那把枪.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全身轻轻颤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似乎费了好大劲克制自己全身的颤抖,继续说"兄弟,后会有期"说完就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抠下了扳机.

一切都是那么快.

几天后.我出席了迈克斯的葬礼.

那天在下雨,只剩半个脑袋的他在那个棺材里显得太过瘦小,像一个饿死的非洲饥民,他仍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磨旧了的西装.他那双修长的挥舞琴键的手也蜷在一起.

牧师开始祷告.棺材合上了.巴特·迈克斯的美国梦也合上了.雨水滴落在他的棺材上发出脆脆的声响,像他当时弹奏的钢琴声.......

"伟大的巴特·迈克斯和他最最即兴的音乐...."报幕员站在舞台一侧,高声宣告到,事实在报幕员话音没落,巴特·迈克斯施过魔法的手已经跃上黑白的琴键轻快的舞动起来.整个酒吧开始聒噪起来,毕竟有些人等了一晚上就是为了听一听迈克斯的音乐,他们合着曲调一边喝酒一边大喊大叫,整个酒吧就像是圣诞舞会现场,气氛随着曲调渐渐进入高潮.

那时的迈克斯是个意气风发视音乐为一切的人,他脑袋里充满了混乱的音符,然后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音符排列出来,弹奏出来.

还记得那时候我的小号,迈克斯的钢琴以及唐的萨克斯三重奏,那真是个伟大的日子,我们在西街的广场上进行露天表演,吸引了上百人,小小的广场被围的水泻不通,直到最后警察把人群驱散才告结束,

啊,那真是伟大的日子

慢慢的,迈克斯开始走向上流社会,和政府官员商人、银行家、律师频频交往金钱、名誉开始掏空他的思想,还记得三年前他偶然出席一个小型的爵士乐聚会,场上只演奏了两、三首很传统的曲子,完全没有当年随心所欲的状态了.

两年前,他参加了市长的竞选,最后被克劳德·伍德一举击败,然后又因为揭发他因为吸毒而被关进戒毒所等等一系列丑闻而声名扫地.

围绕他的奉承和阿谀渐渐消失了,就像一个国王,臣民一个个背离他,国土在他脚下四分五裂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高台上摔了下来,而后只能靠着毒品

音乐的灵性离开他了,他再也弹奏不了钢琴,他好几次对我说,看到钢琴的黑白键就想吐.

现在他终于自杀了.在他最理智的时候自杀了.

像他婴儿时一样,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又赤条条离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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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Ⅲ 自己

弹孔,血,脑浆,子弹弹奏着钢琴,血液泼洒在地板上,迈克斯摇晃着他仅剩的半个脑袋向我走来,嘴里吐着脑浆还一边对我说:"嘿,米勒,来点邦邦"

我猛然坐起来,一个真实的噩梦.

我裸着身坐在窗边,让恐惧慢慢消失,脑中又回想起迈克斯摇晃着他仅剩的半个脑袋,一阵干呕.街对面紫色的兔子女郎霓虹灯正对我招手.告诉我不过是个梦.就像小时候父母亲常告诉我们的一样.冷静下来,我又开始想到了苏珊娜

那时她20岁

身体拥有成熟诱人的曲线,淡蓝色的瞳孔简直可以把你的灵魂吸出来,

我那时总是喜欢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睛对他说"苏茜(苏珊娜的昵称),如果你把你的眼睛给我该多好"这时她就会眨着她的眸子调皮的说:"别说眼睛,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喜欢她的发香,喜欢她亚麻色的头发包裹我的脸,她石膏一般白的身体简直太过耀眼.她总是喜欢从下往上看我,她总是告诉我,我是他的国王,那时候的海风有她的味道,阳光有她的味道,雨滴里也充满她的味道,一切都是她,整个世界都是她.我感觉我的心脏都是那一团淡蓝色的火,纯净、无垢、完美.

21岁,我和她私奔到了美国.

大都市和小港口完全不同,这里是物欲的天堂,各式各样的人群穿梭在人行道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在公路上飞驰,到处是叫卖商品的喇叭声,所有的人都木无表情,这里缺乏和谐与宁静,但是充满了诱惑和堕落.

当然,我说的堕落指的是霓红大道...

霓红大道是这个地方的红灯区,每到夜里,姑娘们就打扮的花枝招展站在人行道上骚首弄姿,对,我说的是妓女,但是对我来说,那就像一个长长的流水线,因为,那些姑娘们排成一列,就像是在流水线上做工的工人一样,一但其中哪个姑娘被抽走,其余的便会快步填上那个空当,我第一次到这里时吓呆了.我从没看到过这么伟大的场面,无数的美女搽着厚厚的粉底在,在夜里每张脸都像石膏一样,各色各样的霓红灯光打在她们脸上染成不同颜色,汗味,酒味,烟味,廉价的香水味,刺激着我的鼻腔,对我来说这里简直是个快乐的天堂.

然而对苏茜来说则不是这样了,她害怕这个地方,她小心翼翼的指着那些姑娘对我说:"瞧,那些堕落的女人,她们上不了天堂."

我们在布鲁克林大街租了间便宜的房子,当我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房东谈价钱时,

而苏茜却还在刚才回忆里颤抖个不停,也许她认为那些女人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吧.

在狭小的房间里,我们做了爱.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苏茜的体香.

那种味道叫幸福...

那是我记得最幸福的时刻.

那时的我认为一切都会臣服在我脚下,我对一切自信满满......

回忆冷却了我的身体,我裹上被子透过蒙蒙的窗户看着对面街角的咖啡馆.点了支烟继续沉浸在回忆里.

开始的两个月一切都好,我找了个虽然累但是薪水不错的工作-码头搬运工.而苏茜则干些简单的针线活弥补家用.然后,经济大萧条到来了.银行纷纷倒闭,码头开始停止运营,我们用光了所有的钱换来的只不过是廉价的面包和牛奶.工人们开始失业.部分地区开始了暴乱和游行.每天都可以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我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现实把我的自信折成了两段,一半扔到阴沟里,一半喂给了狗.

我开始游荡在酒吧里,吹点简单的曲子来换钱.而苏茜则会去一些集市去弄一些别人丢弃的菜叶.乞丐一样的生活.

突然有天,苏茜高兴的告诉我她找到了个不错的工作.而且买了一些食物回来.

第二天我就趁她出门跟了出去.然后来到了霓红大道.眼看着苏茜被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带走了..懊悔,愤怒,绝望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我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回到家里,一遍又一遍的想像那商人恶心的手指如何划过她的肚脐,如何用那条丑陋的舌头吻她的嘴..

不知道几点,苏茜回来了.我以为我会咒骂她,结果没有,我只感到厌恶和恶心.从那以后我在也没和她做过爱.我们虽然还住在一起,但是我慢慢的对她冷淡使我俩开始形同路人.

几个月后苏茜因为梅毒而死了.死前我在她身旁,我第一次感受到她是如此的爱我.她把一切告诉了我.对我说:"我没有出卖我的灵魂,戴维,我的灵魂永远是你,戴维,记得带我的灵魂去看那不勒斯的雨."

这是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Part Ⅳ 自己：大乐队

苏茜死后的两年里我不停的自责.生活一片死寂.

八月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当我再拿起搁置了许久的小号时我似乎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我试图吹奏一下那些遗弃了许久的音节.却突然发现我没有了当初拿起小号的兴奋,灵感和技巧离开了我.

我沮丧的把小号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前涰泣起来,第一次感觉到世界背弃了我.

正在我自怨自己艾时突然我想到苏茜对我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她还是爱我的,死前她仍然保护着她小小的爱,我突然幸福的大笑起来,两年零八个月的阴郁一扫而光,我重新拿起小号奋力的吹奏起来,虽然还是不熟悉但是感觉越来越棒.

十二月,我加入了大波普乐队,这个乐队有两个王牌萨克斯唐和雷,钢琴手迈克斯,一个鼓手比尔·奥维,四个小号,一个中音提琴和低音提琴组成,真是太棒了,我们经常在大型夜总会和一些知名的地下酒吧演出,十个人一但开始演奏,就像一阵飓风抚过草原,乐音和音乐交和着迸射出来,就像一把失了控的老式转轮.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兴奋.

乐队成员之间非常和谐,就像是一堆兄弟一样,我们被上帝扔了下来然后在美国又聚集在一起,我们在排练的时候经常互相开玩笑, 唐老说我不喝酒迟早要被生活给逼疯掉.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喝酒是舒解压力的最好方式,.
是的,在这个城市,这个世界,很多事情会把人逼疯掉的,那时候,这里,美国会变成一个大精神病院.

不过.我找到比酒更好的东西,爵士乐.我陶醉其中,把灵魂浸泡在无边无际的自由里,很快活.
一年过去了.一年里,我们到过波士顿,纽约,西雅图,支加哥.我们赢得了无数的掌声.不过.也是结束的时候了.
两个月后,我们在第五大街分道扬镳,我还记得,那是二月的一个下午,很冷也许是最冷的一天,我们站在一个拐角.默默的互道再见,也许不会再见了,谁知道呢?
一个老乞丐拖着他的破烂箱子从我们身旁经过,我们都转过头看了一会.然后一起说”祝好运”然后就走开了.形同路人.
不过我不再感到失落和悲伤,因为我还有苏茜的爱.

往后的两年里我试图重新组办一个乐队,都以失败告终了.

我发觉到大众的口味变了,他们喜欢更自由的音乐.

Nothing

“2004年情人节遐想”
“这是一个由贺卡公司发明的节日”
“让人觉得窝囊”

这是二月.这是纽约的蒙塔克海滩.
寒风四起的二月,裹着咸味的海风让人忍不住想唱辛那屈的NEW YORK  NEW YOK
太棒了.

一堆结冻的沙砾.就像我脑袋里混乱成一团又层出不穷的灵感一样被扔在那里

我错过了早班车,兴冲冲的搭上来到蒙塔克海滩的地铁.
是为了一个......冥冥中的约会?

我不记得了

我是一个失忆者.
对.一个失忆者.

........


"其实我的生活并不有趣,我上班,回家"
"你可以看看我的日记...一片空白"

.......


这是二月的蒙塔克